去年 11 月 26 日，大埔宏福苑那場奪命大火，帶走了至少 168條生命，無數家庭在一夜之間化為灰燼。
當社會還沉浸在悲痛中，試圖消化這場災難時，地產市場卻有人開始盤算。火災發生不足一個月，就有消息傳出，神秘買家看準業主急於套現，以低價洽購災後單位，意圖收購獲利；網上討論區裡，「凶宅」、「凶地」、「跌幾成」的字眼此起彼落。在香港，將災難迅速轉化為資產與數字的討論，似乎已成了一種令人心酸的常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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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當我們談論樓價跌了多少時，究竟忽略了甚麼？
「凶宅」裡頭有甚麼？
今次訪問的主角 Law少，是一位住在「凶宅」近十年的普通人。他住在凶宅裡，不是因為貪平，而是因為這裡是他的家。2012 年，他患有精神疾病的哥哥，在這個單位的窗台一躍而下。
「香港好多人喺屋企輕生，但我最不解嘅係，有時見到啲電視節目會搵專家嚟講對樓價有咩影響。」Law少在訪問中淡然地反問：「但對於剛剛失去家人的當事人，樓價跌幾多，係咪真係咁重要？」
當哥哥從房間的窗口一躍而下之際，原本最熟悉的地方，變得難以接受。回想起悲劇發生的那一個晚上，Law少形容那是「畢生難忘」的煎熬。本來熟悉的家成為了陌生的空間。最煎熬的不是因為怕鬼神，更不是擔心樓價下跌，而是回憶起以往。
Law少說：「心裡頭有一千萬個如果。諗返係咪做少咗、做多咗？如果用唔同方法去處理，會唔會有唔同結果？」比起風水迷信，內心充滿的不是恐懼，而是失去哥哥的哀痛。
不過香港很現實，出現「凶宅」的時候，大家都會將焦點聚焦在樓價，甚至會有人說「鄰居真係多得你唔少」。但 Law少回想起，自覺身邊的鄰舍都充滿人性，未聽過身邊的人閒言閒語：「大家都唔想，始終咁多年街坊，雖然話香港人無人情味，但唔會咁涼薄喺你面前講。」
父親的「儀式」：清空的房間與留白的溫柔
每個人面對悲傷的方式都不一樣。事發一個月後，Law少某天回家，發現家裡變了樣。哥哥的房間被徹底清空，所有遺物消失不見，傢俱擺位也全改了，刻意用櫃子遮擋了那個窗口。
「一開始覺得好突兀，連按一下電掣，房間空曠到有回音。」Law少坦言，那種「清到咩都無」的感覺，反而讓他更在意這份缺失。
但他慢慢理解，這不是抹殺，而是父親的生存機制。「間屋始終係屬於老豆，當然要按佢需要出發。」但對 Law少來說，清空了物品不代表事情沒發生過；留白反而更易觸動自己「腦補」回憶中的房間。
吵鬧的「白噪音」：飯桌與房間的回憶
若干年後，Law少好奇心驅使之下，網上搜尋自己的單位，發現自己所住的地方早已被標籤為「凶宅」，但在他眼中，這裡是承載一家人回憶的容器。
Law少分享的第一個回憶是與家中那張舊式飯桌有關。在哥哥生前那段日子，即便是吃飯的時間，生病的哥哥總會令家裡的氣氛緊張，但唯有在那段時間，Law少可以靜靜地坐在一起，默默地觀察哥哥的一舉一動。而且飯後，那張飯桌拉開，中間放幾盒錄影帶當網，就成了一家人的乒乓球戰場。「以前唔識用力，成日一板就將個波打出街。」
繼而就是那個曾經讓他困擾的房間。以前為了私隱，兩兄弟用簡單屏障分隔，Law少總覺得出入要經過哥哥的空間「好Kick」，晚上還要忍受哥哥藥物影響下的鼻鼾聲和夢囈。但當一切歸於寂靜，哥哥離去後，Law少才發現，那些曾經討厭的噪音，原來是意味著「他正在安睡」的白噪音 —哥哥安睡，他就安心。
心安即是家
在悲劇發生後，家中有成員提過搬走，但他們最終還是留在這個家。Law少說：「爸媽好硬淨，唔迷信。」不過更重要的是他們明白，居住不只是一個單位，而是幾十年的社區情感與生活習慣。
Law少說，其實這層樓值多少錢，他真的不在乎。這個家給予他成長的養份，讓他成為了今天的自己。「愈發生多事就愈覺得，間屋大細、樓價唔係最重要，同屋企人嘅關係先係最重要。我可以長大，做人有自己選擇，呢啲嘢都係透過呢個屋企，有好多人放咗好多心機時間，先可以成就到我今日。」
被問到如果遇上心儀單位，但事後發現單位為凶宅，會不會選擇這個單位，Law少說：「如果到現場，覺得單位 OK，真係完美，除咗佢有個歷史喺度，我唔會 100% NO 囉。」他又反問，假若這個單位發生過家暴，場面可能更恐怖，但最終這位家人不在這個單位去世，這個單位又算不算凶宅？
最後作為過來人，他認為：「你嘅心安是來自你自己，唔係個地方。」
在數字以外，記住「家」的重量
或許，社會一時三刻難以放下對「凶宅」的標籤，大眾依然習慣用一個銀行估值及最終成交價，去衡量一個空間的殘餘價值。但對於 Law少一家人來說，這幾百呎的地方，從來不是一個等待升值的資產，而是一個用幾十年情感、遺憾與愛，一點一滴堆疊出來的避風港。
當世人忙於計算樓價跌了多少成、盤算著如何趁低吸納時，我們或許都忽略了：在那些冰冷的建築數據背後，曾經有一個活生生的人在那裡生活過，有一段深刻的家人情誼在那裡紮根。
樓價會跌，但家所給予的養分與記憶，永遠不會貶值。 與其糾結於物業的「清淨」與否，不如試著看見一個單位的本質——除了金錢標價，它更是一個盛載靈魂的容器。最終決定一個地方是「凶」還是「吉」的，從來不是那一抹血跡或一段往事，而是住在裡面的人，是否擁有一顆能夠溫柔擁抱過去、從中汲取力量走下去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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